喝农药走的。我从微信电话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,事情已经过去一周了。

我妈说,姑妈计划得很好,在放长周末的前一天,下午两点喝药,五点儿子回家处理后事,在家停两天,第三天就拉去火化,不耽误第四天上班。

“为什么啊?” 我错愕。

“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骨质酥松,去年冬天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都需要人伺候“,我妈说,“也算是解脱了。”

骨质酥松,并不是绝症,然而卧床不起成为家庭的负累,就足矣让一个农村妇女选择自戕了。喝的是矮壮素,搜了一下为了防止误实,农药都特别加臭加苦,而矮壮素的弱毒性又导致片刻并不能致死,无法想象姑妈是带着什么样的决心计划自己的死亡,喝下又臭又苦的药,在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忍受眩晕呕吐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叮嘱儿子别送医院。

微信的家庭群里有一张照片,是去年堂哥结婚的时候我爸他们那一辈的几个兄弟姐妹的合影。姑妈垂手站着,身子干瘦,衬得垂在两边的粗糙的双手格外的大而有力。

“大姑妈的命要苦些。“ 我妈感叹。大姑妈,小姑妈,还有幺幺,是我对我爸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幺妹的称呼。作为家里的长姐,在那样一个吃不饱饭年代,长姐早早就要帮家里操持,饭紧着弟弟妹妹吃,学紧着弟弟妹妹上。而在我这一辈的孩子们眼里,大姑妈总是显得有些陌生有令人畏惧。她早早的嫁去的别的乡镇,常常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。相比喜欢带着小孩子玩闹的小姑妈和幺幺,她的脸总是皱巴巴的向下耷拉,显得沉默而拘禁。

小时候表姐们总是用她来吓唬我,说大姑妈凶,而且肚子上有很大一条疤。有一次,我父母出行,大姑妈来我家照顾我。晚上她帮我洗澡,我看见了她肚子上长长的疤痕,像一条长长的扭曲着的蜈蚣,我吓得哇哇大哭。大姑妈伸手试图拉过我来,我哭的更凶了。

后来,大姑妈的儿子读完大学在城里参加工作,而姑妈一家终于搬回了城里,她的日子似乎是好过起来了,儿子的婚事操办完了,儿子媳妇儿住进商品房了,孙女儿出生了,孙女儿上小学了。而我们这群孩子也都长大离家求学或者工作。我沉浸于自己的生活,为工作里的人事烦恼,每周给父母打个电话,无暇顾及其他。

上一次见姑妈已经是三年前了,回国探亲,一大家子的长辈围着我一个小辈吃饭,姑妈依旧话少,只是在散席的时候拍着我的手喃喃的说,怎么跑那么远,多辛苦啊。姑妈本想在我走之前再看看我,但当时我正烦闷得在街上乱逛,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姑妈来家里看我了,我也没有说立刻就回去。等会到家的时候,姑妈已经走了,留下一千块钱给我这个三十好几工作多年的侄女。我家在六楼,没有电梯,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一步一歇爬到六楼的。

去年堂哥结婚,在他们家为了彩礼钱为难的时候,姑妈又拿出来两万块支持侄子。姑妈并没有单位也没有退休金,辛苦操劳节省存下的钱,全给了子侄。

听说骨质酥松到一定程度,自身的体重就可以压碎骨头。她可能是太痛了吧,可能觉得自己没用了吧。